思过崖

看《蜗居》，想起老子《道德经》第八十章描述的理想国以及孟子描述的王道乐土： 

小 国 寡 民 ， 使 有 什 伯 之 器 而 不 用 ， 使 民 重 死 而 不 远 徙 。 虽 有 舟 舆 ， 无 所 乘 之 ； 虽 有 甲 兵 ， 无 所 陈 之 ； 使 民 复 结 绳 而 用 之 。 甘 其 食 ， 美 其 服 ， 安 其 居 ， 乐 其 俗 。 邻 国 相 望 ， 鸡 犬 之 声 相 闻 ， 民 至 老 死 不 相 往 来 。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於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於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每次看到类似内蒙犯人越狱之类的新闻，我就想到孟子的话,唉，和谐社会呀。

 镜子同学的《爱无能》作品系列结集出版了，我很欣慰，轻率地答应交一篇读后感，真下笔时发现，这是件可能完不成的任务。

 “爱”这个字眼在我记忆里是从八十年代开始泛滥的，之前我们父母一辈人似乎从来不用。泛滥的始作俑者是郭峰，从国外回来的他写了一首《让世界充满爱》，举国传唱，于是带动了一大批以“爱”为主题的流行歌曲，到《正大综艺》的主题歌和韦唯的《爱的奉献》，“爱”从时尚界登堂入室，进入主流话语阵地，在各种会议发言、仪式致辞、晚会主持人解说词中，“爱”成为不可或缺的调味鸡精，甚至主菜，没它不成席。

 一个东西要充满世界，就注定要如大气般稀薄。一旦“爱”成为政治正确，就必然衍生出拧巴的不得不爱。孔子曰：仁者爱人。老子告诉他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当爱成为一种被提倡的应该、被教导的必须、被引领的时尚，爱就失去了自然，沦为一个姿态、信仰和标签。

爱之无能，即从此始。

最伟大的牛津人C.S.路易斯把爱分为“需求之爱”和“给予之爱”。“给予之爱”就差不多是韦唯说的“爱的奉献”。

当我想敲出“爱的奉献”时，电脑提供出“爱的风险”作为备选项，真是越来越通人性了。

没错，奉献就伴随着风险。

我们中国人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琚。”中小学都时兴感恩教育，“孝顺”也是感恩的一种，想想父母和祖国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喂大，我们马上生出了报效父母报效祖国的热情。

生出热情之前需要“想想”才行，“爱”的情绪需要一个“唤起”程序，看来还是摆脱不了人类的“刺激反应模式”，说到底，人是机器。

嘴上都是情意，其实全是生意，说到底是个算计。

说到底，人类是个机器中的计算器。

镜子关注的爱不是指这些，但规律也差不多。虽然有“我爱你，但与你无关。”的说法，但操作层面都是“你爱我，但与我无关。”刘德华对杨丽娟就是这态度。当比较“谁比谁更爱谁多一点”的时候，还是正当的市场经济，到“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没有感动过”的时候，就是勒索和强买强卖了。所以情爱中的苦恼无一例外来自于亏损，有亏怕了的，就想出开源节流的办法，降低成本，慎重投入，表现出来的经营行为就是所谓的“爱无能”。

 《倚天屠龙记》中有这样一段：

    “（郭襄）正出神间，忽听得碑林旁树丛后传出一阵铁链当啷之声，一人诵念佛经：“是时药叉共王立要，即于无量百千万亿大众之中，说胜妙伽他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郭襄听了这四句偈言，不由得痴了，心中默默念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只听得铁链拖地和念佛之声渐渐远去。郭襄低声道：“我要问他，如何才能离于爱，如何能无忧无怖？ ”

后来郭襄爱杨过而不可得，大彻大悟，听佛祖的话，干脆遣散会计，解散公司，出家创立峨嵋派，姑奶奶我不做这个生意了。

对，爱无能的主要症状就是唤起困难、患得患失和后继无力，基本上对应了萎而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久。

既然当初造人的时候是这么设计的，我们就不能当它是个BUG。至少要做到既不以无能为耻，也不以无能为荣。利己是人类一切行为的基础，爱也不能例外。我的小儿子教导我说：我们要爱护小动物，因为他们很好吃。人类现在知道了爱护环境保护自然，都不是为了环境和自然，都是为了人类自己。伦理道德对人类利己本性的限制也是为了避免大家都赤裸裸地利己搞得两败俱伤，可以叫做更文明更高级更务实的利己；人类一切表面利他的慈善行为也都是为了心理层面的利己，投入地爱一次，为了自己，那样做他感到幸福和满足。

镜子同学也感到幸福和满足，爱无能是他的谦辞，群众看到的是他孜孜不倦的博爱行为。如填海的精卫一般，面对三千弱水，他一瓢一瓢地饮着。终于有一天，丫饱了，医学界把这个叫做水中毒。

一个人的度量再大也是有限度的，只有练成了六脉神剑的段誉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通道，喝下去多少排出去多少。成为通道，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无能，这是大爱之起点。特蕾莎修女终生践行着大爱，她说，俺是一个通道，是上帝的爱经由俺流向这个世界，俺的口号是：活着就是爱。

前面说到，爱无能的主要症状就是唤起困难、患得患失和后继无力，基本上对应了萎而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久。而活着就是爱，对应的就是久而不泄。

据说也是个病啊！

陆导说：“《南京南京》是一部商业片。”

百度百科说：“商业片是相对艺术片和纪实片而言的。指的是以票房收益为最高目的、迎合大众口味和欣赏水准的影片。商业片集合了多种商业元素，例如当红明星、知名导演、复杂的特效、大投资、大规模宣传、全国或全球同步上映等。”

显然，那些关于真实性和艺术性的质疑完全是鸡同鸭讲，人家没考虑这些，要的就是票房。韩投资人和陆导演打赌，如果票房过亿，他就去裸奔。这个赌局让我想起CCTV，曾经以俄罗斯人质事件为背景，借人质危机死亡人数进行有奖竞猜。 CCTV的相关人员受到了处分，韩投资人和陆导演的裸奔是不会被处分的。别人裸奔是耍流氓，他们俩算行为艺术。

当年看了陈导夫妇的大规模宣传，我倒了胃口，决定不去看《无极》。拍商业片不是无耻的，为了票房把观众当傻逼忽悠就有点无耻了。《可可西里》，当有人不喜欢的时候，陆导很愤怒-------我们吃了这么多苦，我们为了保护藏羚羊，你们还要骂！到了《南京》，投资人说：“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看。”中国人的爱国热情就是票房的保证。商人嘛，法国人也知道拍卖中国的文物时要激发中国人的爱国热情。可是《南京》，拿三十万人的死难和耻辱做商业片的噱头，不得不想起那句名言-----“人不能无耻到这地步。”

不能说《南京南京》里面没有艺术和思想。我在上一篇里面说到，《南京南京》艺术是拙劣的，思想是肤浅的。但当看到陆导坦陈《南京南京》是一部商业片之后，我才明白，拙劣和肤浅除了能力问题之外，更是动机问题。商业片里的艺术和思想是婊子的牌坊，无非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服务于票房的工具而已。北京孩子有句话，叫“见便宜不占王八蛋”，陆导拍《南京南京》，和陈导拍《梅兰芳》一样，都是明知道拍不好，但事半功倍的题材，诱惑实在太大，谁糟践不是糟践，还是我来吧。陈导还算尊重梅氏后人的意见（甚至过于尊重了），题材也不过是一个演艺界名人而已；而陆导胆子大了许多，相比之下，陈导还真没有“无耻到这地步”。

我可以断言，把东京审判、南京大屠杀作为商业片的题材是可耻而且无能的，任何以票房为目的的炒作、宣传都至少是不得体的。但我并不否认，优秀的导演能够处理好这个题材，并且获得好的票房，但他一定不是以票房为目标的，而且，他一定不是陆。

没看《南京南京》。

有些电影适合在电影院看，有些适合买个碟在家里看。

我对一切恐怖残酷场面过敏，所以《南京南京》不适合我看，无论在哪。

可是周围人们的讨论和这样一个主题，又让我无法不关注，于是看了一些网上的观后感和影评。

基本上，没出俺意料之外。

先说说导演。

陆的《寻枪》很不错，但我把那当成姜文的。到《可可西里》我就知道他怎么回事了。也有人喜欢《可可西里》，就像有人喜欢那个叫“兰”的餐厅一样。这样的电影、餐厅和其他消费品都是装B的人们做给没文化但有文化追求的人们消费的。这个一般人看不出来，但逃不过我的火眼。那个贾樟柯也是这一类的，甚至更严重。这一类人在电影界和电视界都不少，特点就是：1、用装B的手法藏拙，掩饰技巧的匮乏和思想的空洞；2、用装B的题材讨巧，同样掩饰思想的空洞并获得廉价的关注。

其实装B也是一种个体选择，我没什么意见。可是有时候丫们也确实有点过分。

几年前看过《东京审判》，满怀期待去的，多好的题材，结果让丫拍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当时就慨叹某些导演的不自量力来着。现在又有了《南京南京》，听说还有《孔子》，都是拉不拉得出来先把坑占上再说。

再说说情节。

虽然光看了评论，大概意思也知道了。表现了南京37年的少数人。我估计，在中国人里，顽强抵抗的是少数；在日本人里，学雷锋的一定更少，如果有的话。一定有一些反战的日本人，即使在政府和军队里也有，但当时不是多数，而且即使来中国，也不会违纪学雷锋。但表现这些少数派是不错的，中华民族因为这少数人，能够是一个有尊严的民族；大和民族因为这少数人，能够成为人性未泯的民族。但按当时的多数来说，中国人是懦弱的，日本人是野蛮的。我不知道陆是否拿捏好了比例和平衡，但我不相信他能弄好这个。

导演做一个严肃历史题材电影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把握历史的真实和表达自己的思考。如果时时考虑领导会怎么看、日本人会怎么看、中国人会怎么看、电影节评委会怎么看，就做不好严肃历史题材。但可以做扯淡历史题材，因为那个不强调真实性。至于自己的思考，陆不能说没有，就是太肤浅，甚至有点过时，他不能胜任思考的工作，但他对自己对外形象的要求又是一个有思想有头脑有文化的导演，于是就形成了所谓的装B的情况。对比一下宁浩会更清楚，你看他的题材，你看他的技巧，你再看看他的思考-------他似乎没思考，而是让你思考。所以宁浩也象37年的少数人，中国电影电视界因为这少数人，能够是一个有意思的电影电视界。否则太无趣了。无耻都可以原谅，形势比人强嘛，无趣就太可怕了。

王朔早就总结了---无知者无畏。但愿笨蛋导演们不要再糟蹋那些好题材了，有点自知之明吧。